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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学的病了:仪器越来越贵,突破越来越少

2026年09月01日 10:31:06 来源:互联网  阅读:-

科学的病了:仪器越来越贵,突破越来越少

本文来自罗晓矛《无显择有》三宗体系作者口述讲解摘记。搜索关键词可查阅原著作。

先看一组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。

今天,全世界每年发表的论文,是半个世纪前的十几倍;科研经费以万亿计;博士、实验室、望远镜、对撞机,全都在膨胀。科学这台机器,从来没有这么庞大过。

可是二零二三年,《自然》杂志刊登了一项覆盖四千五百万篇论文、三百九十万件专利的研究,结论冷得像冰:半个多世纪以来,论文和专利的颠覆性,在持续、稳定地下降。

机器越来越大,产出越来越多,真正能改写世界图景的突破,却越来越少。

不妨做一个对照。一九零五年,瑞士专利局的一个三级技术员,一年之内写出五篇论文,篇篇改写物理学——光电效应、布朗运动、狭义相对论、质能关系,全在同一年。那一年后来被称作“奇迹年”。而今天的科研体制,拥有当年无法想象的经费、设备和人力,论文产量是当年的千万倍,却很久没有交出一个奇迹年。钱没有少花,人没有少招,只是突破的入口,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悄悄关小了。

这就是本集要直面的诊断:科学没有死,但科学病了。病的不是科学方法——方法依然锋利。病的是另一层:科学制度,正在以科学之名,背叛科学方法。

第一刀:工具是怎么变成门禁的

先看病史。这段历史值得慢慢讲,因为每一步的出发点,都是好的。

一六六五年,世界上最早的学术期刊诞生——法国的《学者杂志》,英国的《皇家学会哲学汇刊》。它们的初衷朴素得让人感动:把新发现记下来,传出去。在那之前,一个发现要走遍欧洲,靠的是私人通信。

此后三百年,制度一层层加码。十九世纪,同行评议逐渐制度化,专家从建议者变成了守门人。一八六九年《自然》创刊,一八八零年《科学》创刊,期刊开始有了品牌,“登上哪本杂志”开始影响一项研究的可见度。一九五五年,尤金·加菲尔德发明引文索引,本来只是文献检索工具,引用却渐渐变成了权力——连加菲尔德本人晚年都反复警告,这个数字不该用来审判具体的科学家。七十年代以后,影响因子登堂入室:一个期刊的平均引用数,开始给每一篇具体论文打分。再后来,商业出版寡头进场,付费发表登场,科研考核与论文数、引用数、头衔、基金深度绑定。

到了本世纪,连“开放”也异化了。开放获取本为打破付费墙,结果作者付费发表的新模式,把订阅门槛换成了发表门槛;出版巨头一边收着公共经费供养的研究,一边向作者收取版面费,再向图书馆收取订阅费——同一项公共知识,被卖三次。

整条链条可以压缩成一句话:交流工具,变成质量筛选,变成发表门槛,变成品牌等级,变成指标评价,变成资源分配,最后——变成真理门禁。

制度最深的危险,恰恰在于:工具反过来统治了目的。

第二刀:“像科学”不等于“真科学”

再看病理。现代评审大量依赖概率:知名机构的研究,大概率更可靠;标准格式的论文,大概率更规范;主流术语的表达,大概率更好沟通;顶刊发表,大概率更有影响。

这些判断不全错。但它们有一条致命边界:概率筛选,只能判断“像不像主流科学”,判断不了“是不是真科学”。

一句话:像科学,不等于真科学。

科学史反复证明,小概率的新逻辑,恰恰长在旧范式的舒适区之外。

有一个真实的例子,值得被每个做科学的人记住。一九三七年,汉斯·克雷布斯把自己关于三羧酸循环的论文投给《自然》——被退了回来。编辑部的理由是版面紧张,建议他“以后再说”。这篇被拒的论文后来发表在别的期刊上,十六年后,为它的作者赢回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今天任何一个生物系学生都要背的三羧酸循环,当年没有通过守门人的概率筛选。

这个例子的分量在于:它不是孤例,而是结构。守门人并没有错——他只是在做概率判断:这篇论文不像那个年代的顶刊论文。可真理从来不按概率分布。概率可以做初筛,不能做终审。当初筛工具被供上终审的宝座,科学就亲手关上了迎接新真理的门。

第三刀:致命双标

再深一层,是病根:第一性豁免。

现代科学在中层问题上极其严格——概念必须清晰,推导必须严密,实验必须可复现,结论必须可反驳。这些要求完全合理,也是科学优于一切信念体系的原因。

可一旦追问抵达最底层,同一套严格忽然放松了。

就拿数学里最简单的“一”来说。现代数学可以给“一”严格的形式构造——在集合论里,它被定义为只装着空集的那个集合。形式严丝合缝。可这个构造预设了太多没被追问的东西:空集何以成立?边界何以成立?自身与背景的区分何以成立?一个单位能够被计数,究竟意味着什么?数学可以研究自然数最复杂的结构,却很少回答:“一作为单位”这件事本身,是怎么可能的。

物理也一样。光速、普朗克常数、精细结构常数,可以被测量到小数点后十几位,被用在最精密的计算里——可它们为什么取这个值?答曰:这是公理,这是定义,这是常数,这是操作规定,不必再问。

于是形成一种结构性不对称:对外部理论——你的第一性必须证明;对内部起点——我们的第一性豁免审查。

这就是科学的致命双标。它不是说科学无效,而是说:科学常常把“方法上的暂时起点”,偷换成“本体上的不可追问终点”。公理可以暂时作为起点,这是方法的节制;但把暂时的起点神圣化为永久的禁区,说一句“别问,相信就好”——在现实世界里,那是信条的结构,不是科学的结构。

科学可以暂时不知道,但不能把“不知道”封圣为“不许问”。

第四刀:认知的分裂

还有一层更隐蔽的病,在人心:人类认知的分裂。

同一个文明,嘴上全是“眼见为实”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”,实际运行的却是另一套程序:当事实支持既有理论,眼见为实;当事实冲击既有理论,眼见也可能是假的。怀疑本身没有错——错在选择性怀疑:人类并不平等地怀疑所有事实,只特别严厉地怀疑那些威胁既有世界观的事实。

暗物质看不见,可以严肃研究,因为它长在主流数学框架之内;而另一些异常,明明被目击、被记录、被仪器捕捉,只因为长在框架之外,先被污名化,再被驱逐。主流领域复制失败,叫“科学自我纠错”;边缘领域结果不稳,直接判“本来就是伪科学”。身份决定论,取代了证据决定论。

医学里同样如此:安慰剂效应真实到每一项药物试验都必须设对照组来控制它,可治疗体系却把它当背景噪音,而不是正面研究的机制。于是出现一个荒诞的画面——人作为整体生病,却经常被当作零件集合治疗。

最深的裂缝在意识。意识是每个人最直接的事实——一切外部对象都要通过它才被呈现。可科学共同体更愿意研究第三人称可测量的对象,回避第一人称体验的本体地位。于是一个倒置出现了:最间接的东西,被当成最科学的;最直接的东西,被当成最可疑的。

更糟的是后果:主流不解释,阴谋论就解释;主流放弃研究,神秘主义就接管。然后主流再指着这片混乱说——你看,果然不值得研究。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闭环,一个文明级的认知自残。

数据:病到什么程度

病到什么程度?让数据说话。

二零一五年,开放科学合作组织重做一百项已发表的心理学实验,能稳定复现的,只有三成多。二零一二年,制药巨头安进公司复核五十三项癌症领域的里程碑研究,能复现的,只有六项。前一年,拜耳公司的内部复核同样难堪:六十七项药物靶点研究,已发表数据与内部数据对得上的,不到四分之一。更早,二零零五年,约安尼季斯就发表了那篇震动学界的论文——《为什么大多数已发表的研究发现都是错的》。

撤稿数量逐年攀升,如今一年以万计;论文工厂工业化量产;出版巨头拿着超过多数科技公司的利润率,向公共经费供养出来的研究收取过路费。一九六八年,默顿就命名过“马太效应”:有名的更有名,没名的连被读到的机会都没有。

科学没有停止产出。它在生产越来越多的论文,和不必然越来越多的新科学。这就是“忙而不强”的根源。

判词:这个病有名字

所以,可以给这个病下一个正式诊断了。

它叫制度性无耻:当一个系统占有公共资源、掌握科学话语权、享受社会信任,却优先维护身份、平台、指标和旧范式,而不是优先服从真逻辑、异常事实和求真使命——这个系统,就进入了制度性无耻状态。

无耻度可以写成一条简式:权力、资源、信任之和,除以这个系统对真理承担的责任。占有越来越多,责任越来越少,无耻度就持续上升。

必须说清楚:这不是反科学。恰恰相反——真正痛心疾首的,从来不是反科学的人,而是仍然相信科学本应求真、却亲眼看着制度背离求真的人。批判不是为了毁掉科学,是为了把科学从制度手里救回来。

出路也不是玄学,而是一次降格与一次回归。降格的是工具:期刊、审稿、格式、指标,全部退回初筛的位置,不许再冒充终审;指标可以做仪表盘,不能做方向盘,更不能做目的地。回归的是中心:从身份中心、期刊中心、范式中心、指标中心,回到真逻辑中心、异常中心、真实问题中心——先看逻辑,再看身份;先看问题,再看机构;先看解释力,再看发表平台。

但问题到这里还没有完。一个更深的问题浮出水面:

如果科学真的病了——那么,当解药出现的时候,一个病了的系统,认得出解药吗?一套能回答宇宙起源、常数来源、因果闭环的体系摆到旧制度面前,会发生什么?

科学史给出的答案,冷峻而一致:认不出。不仅认不出,还会先把解药当成毒药。

为什么认不出?这正是库恩六十多年前就写下、却直到今天才被实证化的东西——范式不可通约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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